聖經對人類的性慾是好消息嗎?別再問「聖經怎麼說」,你可能問錯了問題!
文/林茂國 (Mau Kwok Lam)
導言:陷入僵局的辯論
「在基督徒的信仰與實踐中,許多領域的共識已經瓦解,並受到激烈爭議。對於《聖經》在理解人類性慾上的適切性,人們的分歧前所未有地巨大。」
— Stephen C. Barton
英國神學家 Stephen C. Barton 的這句話,精準地描繪了當代教會在面對「性」這個議題時的困境。當我們觸及人類性慾時,聖經似乎從一本帶來福音的書,變成了一個引發無盡爭吵的戰場。我們揮舞著不同的經文,辯論著原文的翻譯、歷史的脈絡,試圖證明自己的立場才是「合乎聖經」的。
在基督徒群體中,關於聖經與人類性慾的討論,往往演變成一場令人沮喪、看似永無止境的辯論。許多人堅信聖經是指導我們如何在家庭、教會和社會中實踐性與愛的權威指南;另外許多人則認為聖經早已過時,其教導既不可信也無助益;還有一些人則夾在中間,一方面對聖經懷有忠誠感,另一方面又深信現代人無法再將其字面意義應用於當代生活。
這些分歧的核心,常常是詮釋方法的問題。我們不斷追問:聖經的目的是什麼?聖經的意義為何?聖經是真理嗎?但如果問題的根源,並不在於聖經本身,而在於我們提問的方式呢?如果我們只需要稍微轉換一下提問的出發點,就能為這場僵局開啟一扇窗,找到一條更有生命力、更能滋養人的對話路徑呢?
1. 我們問錯了問題:焦點不在聖經,而在讀者
在面對「性」這個議題的爭議時,我們常常將聖經推上了「被告席」,像律師一樣質問它、盤問它,試圖為它辯護,或者反過來控訴它。我們問:「聖經對同性戀是好消息嗎?」、「聖經支持還是反對跨性別?」……我們期望它給出一個非黑即白的、適用於21世紀所有人的標準答案。
然而,這條路似乎只通往更多的分裂與傷害。神學家史蒂芬・巴頓(Stephen C. Barton)提出了一個革命性的轉向,一個顛覆性的提議:「讓我們停止將聖經放在被告席上,而是將讀者——也就是我們自己——放上去。」他建議我們應該轉而問一個截然不同的問題:「我們應該成為什麼樣的人,才能夠以一種在性別與性慾領域中帶來生命的方式來閱讀聖經?」
這個轉變看似微小,實則極其強大。它將我們的焦點從「審判聖經文本是否合格」轉移到「反思我們自己——讀者——是否預備好去領受」。這不再是一場關於文本的爭訟,而是一場關於生命轉化的邀請。問題的核心不再是聖經是否提供了正確答案,而是我們的生命是否預備好,能以一種帶來生命與轉化的方式去「演繹」它。這意味著,我們問的問題不再是「聖經到底說了什麼?」,而是「我們是誰?我們該成為怎樣的人,才能以一種賦予生命(life-giving)的方式,去閱讀聖經?」
2. 直接「回到聖經」是一個陷阱
在面對爭議時,無論是保守派還是自由派,一個常見的反應就是「回到聖經」,試圖從相關經文中直接「讀出」答案。這種做法假設,只要找到正確的文本,就能奠定詮釋的基礎,然後再進行應用。然而,這種看似理所當然的步驟,其實隱藏著一個陷阱。
神學家尼可拉斯・賴什(Nicholas Lash)用一個生動的「接力賽」比喻,揭示了這種思維的謬誤。賴什描繪的場景充滿了挫敗感:新約學者彷彿在「原地踏步」,永遠無法交出那根名為「原始意義」的接力棒,讓在終點焦急等待的系統神學家無比惱火。
當新約學者完成了他的工作,產出了他那套完整的「原始意義」包裹,他便將其交給系統神學家,後者的責任是將接收到的意義轉化為我們當代文化條件下可理解的形式。……新約學者似乎在「原地踏步」;他從未到達可以交棒的那一點。
這個比喻挑戰了我們「只要看看聖經怎麼說」這種天真的想法。它提醒我們,詮釋並非一個線性的、客觀的資訊傳遞過程。如果直接尋找「原始意義」會讓我們原地踏步,那麼我們需要一個全新的、看待聖經本質的視角。這就引導我們思考下一個問題:聖經到底是什麼?
3. 聖經不是一本規則手冊,而是一部交響樂譜
我們該如何看待聖經?一種錯誤的模式是將聖經視為一個「可供開採的礦源」,人們在其中挖掘「經文證據」或歷史事實來支持自己的觀點。在這種模式下,無論是保守派的字面應用,還是自由派的歷史考究,都只是在挖掘和分析。
巴頓提出了另一種更具生命力的模式:聖經更像是一部莎士比亞的戲劇劇本,或是一首貝多芬的交響樂樂譜。這個比喻的核心在於,劇本或樂譜的真正意義,並不存在於紙頁之上,而是在於被「群體性地演繹和實踐性地頒演」之中。每一次的演出,都會因表演者的特質和演出的情境而產生獨特的意義。
這個觀點徹底改變了我們閱讀聖經的方式。讀經不再是信徒個人「安靜時刻」或學者書房裡的私人學術活動,而是將聖經閱讀帶回到社群的塑造、慶典與使命的過程之中。聖經的真理,是在群體的生命實踐中被「演奏」出來的,這是一個充滿活力、帶來轉化且賦予生命的過程。
4. 自助餐式的挑食讀經法,會讓聖經失去意義
在關於性別與性慾的辯論中,一種極其普遍卻危險的做法,可稱為「自助餐式讀經法」。這種方法指的是,人們對待聖經就像在享用一場豐盛的自助餐,只挑選合自己口味的「菜餚」(例如,加拉太書3:28的「不分男女」),然後圍繞這些「精選菜色」進行激烈辯論,卻完全忽略了其他更複雜、甚至可能不合胃口的「菜色」(即聖經整全的信息)。這種做法至少有三大危害:
- 它矮化了聖經與性慾議題:當辯論的焦點只剩下某些經文是否支持特定立場時,聖經被簡化為不同利益團體的戰場。這使我們分心,忽略了那些更核心的議題——例如,對上帝的信靠,以及對公義與正義的追求。同時,性慾議題也被矮化為少數專家才能參與的解經練習。
- 它分裂了聖經的整體性:這種方法常常讓聖經的不同部分相互對立,例如,將創世記第一章的創造對抗第二章的創造,將《雅歌》中對性愛之歡的頌揚拿來對抗《摩西五經》中紀律性的強調,或將耶穌的態度對抗保羅的態度。這不僅破壞了聖經的連貫性,最終也削弱了其權威。
- 它使文本淪為部落利益的俘虜:當一個群體——無論是保守的基要主義、自由派的聖經批判、女性主義、同志解放運動,或其他任何群體——將文本的意義與自身群體的身份認同綁定時,閱讀的目標就不再是尋求真理,而是利用文本來鞏固自身立場。
5. 智慧的解讀,始於生命的轉化
那麼,如何才能智慧地解讀聖經?巴頓指出,這不僅僅是一種智力上的技能,更是一種靈性與倫理的實踐。有能力做出明智詮釋的,是一個其成員正在「操練基督徒美德」的信仰群體。換言之,讀者的品格,決定了閱讀的品質。
一種「賦予生命的閱讀方式」,不是要從聖經中找到一套永恆不變的性愛守則。相反,它承認聖經是在特定的歷史文化下,由一群不完美的人所寫下,記錄了他們與上帝相遇的真實、複雜甚至充滿張力的經歷。這樣的閱讀,會帶有以下幾個特質:
- 以愛為終極準則:耶穌將一切律法總結為「愛神」與「愛鄰如己」。一個賦予生命的詮釋,必然會問:我的解讀,是帶來了更多的愛、接納與醫治,還是製造了更多的隔閡、論斷與傷害?如果我們的詮釋最終導向對某個群體(例如LGBTQ+)的排斥,我們就必須嚴肅地反問自己:這真的是「愛鄰如己」嗎?
- 謙卑地聆聽他者:如果我們將自己放上被告席,我們就必須承認自己的觀點是有限的、帶有偏見的。我們必須謙卑地去聆聽那些與我們不同,特別是那些被傳統詮釋所傷害的群體的聲音。酷兒群體在掙扎、痛苦與盼望中對聖經的解讀,不是應該被駁斥的「異端」,而是幫助我們看見自身盲點、拓寬神學視野的寶貴禮物。
- 追求轉化,而非答案:讀經的目的,不是為了贏得一場辯論,而是為了讓我們的生命被上帝的話語所塑造和轉化。它挑戰我們去面對自己的恐懼、偏見和偶像。在性的議題上,它挑戰我們反思:我們所捍衛的,究竟是上帝的公義,還是只是我們自己習慣的文化傳統、家庭價值觀,甚至是對「純潔」的焦慮?
辨識聖經的真理,終究是一個「神學的、教會的、與實踐的問題」。歷史批判工具可以幫助我們理解文本的歷史背景;文學批評方法則能幫助我們欣賞文本如何說話。但它們都無法回答那個最關鍵的問題:「它所說的是否為真?」這個問題,只能在一個追求效法基督的群體生活中,透過實踐去尋找答案。
那些自身被轉化並正在按照基督形象被轉化的人,將最有能力以一種為人類性慾帶來生命和基督般轉化的方式來「演繹」聖經。
結論:一個留給我們的挑戰
所以,聖經對人類的性慾是好消息嗎?
或許,這個問題的答案,並非一個簡單的「是」或「否」。好消息,並不在於某段經文的字面意思,而在於當我們這群不完美的讀者,願意以愛、謙卑和開放的態度去與這本古老的書卷相遇時,所發生的奇妙轉化。
總結來說,忠實地閱讀聖經,重點不在於從中提取一套關於性慾的標準答案,而在於努力成為一個能夠以充滿生命力的方式活出聖經信息的群體。真正的挑戰不在聖經,而在我們自己。這條路要求我們從爭論不休的文本詮釋,轉向深刻的個人與群體生命的轉化。
與其不斷追問聖經對我們的性與愛說了什麼,或許我們更該反思:我們的生命,又向世界演繹了怎樣的聖經故事?這條路,不是一場關於文本的戰爭,而是一場關乎生命的門徒旅程。而這,或許才是真正的「好消息」。
參考書目
Barton, Stephen C. 1996. "Is the Bible Good News for Human Sexuality? Reflections on Method in Biblical Interpretation." In Christian Perspectives on Sexuality and Gender, edited by Adrian Thatcher and Elizabeth Stuart, 4–13. Michigan: Wm. B. Eerdmans Publishing Co.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