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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P04 聖經中的「壞女孩」:她們如何顛覆「聖女/蕩婦」的框架?

聖經中的「壞女孩」:她們如何顛覆「聖女/蕩婦」的框架?

 影片:YouTube / Nextcloud

在上一篇文章中,我們探討了聖母馬利亞如何在「聖女/蕩婦」這個非黑即白的暴力框架下,被剝奪了人性中複雜而真實的慾望與能動性。她的故事揭示了這個二元對立如何限制我們對女性、對神聖、甚至對自身的想像。然而,馬利亞並非唯一挑戰這個框架的聖經人物。事實上,聖經的敘事中充滿了許多「壞女孩」(bad girls)——她們的故事混亂、充滿爭議,卻也因此綻放出令人敬畏的生命力。

這些女性的行為,若用僵化的道德標準來評判,無疑是「不檢點」、「詭詐」甚至「殘忍」的。她們是那些在主日學中被輕輕帶過,或是在講道中被「淨化」過的角色。但正是她們,在父權社會的夾縫中,用自己的身體、智慧和勇氣,活出了顛覆性的生命見證。她們的故事,是聖經自身對「聖女/蕩婦」框架的深刻批判。

在父權夾縫中求存的「義妓」:他瑪(Tamar)

創世記38章記載了他瑪的故事。她作為猶大的媳婦,在連續失去兩任丈夫後,被公公猶大以「守寡」為名放逐,斷絕了她透過後嗣在家族中獲得身份和保障的權利。在那個女性無法擁有財產、只能依附男性的時代,這無異於將她推向社會邊緣。

為了幫助可能不熟悉古代近東習俗的讀者理解,這裡需要先解釋一個重要的背景:利未婚制(Levirate marriage),或稱「叔娶嫂制」。根據申命記25章的記載,如果一個男人去世而沒有留下兒子,他的兄弟有義務娶寡嫂為妻,與她同房。他們生下的第一個兒子,將歸於死去的兄長名下,以繼承他的名字和產業,確保「他的名不致從以色列中塗抹」。這個制度在古代宗族社會中,是為了延續家族血脈、保護財產不外流,並為無依的寡婦提供經濟保障。因此,猶大拒絕讓他瑪與小兒子示拉同房,不僅是違背了對她的承諾,更是剝奪了她在這個父權體制下唯一的生存與傳承的合法權利。

面對不公,他瑪沒有選擇默默忍受。她脫下寡婦袍,蒙上面紗,在猶大必經的路旁扮演一名妓女。她「誘惑」了毫不知情的公公,並用他的印、帶子和杖作為信物。當她懷孕的事實敗露,猶大勃然大怒,下令將這個「淫婦」燒死。就在行刑前,他瑪拿出了信物,迫使猶大承認自己才是違背承諾的人。

猶大承認說:「她比我更有義,因為我沒有將她給我的兒子示拉。」(創38:26)

他瑪透過扮演「蕩婦」,行使了被剝奪的權利,最終被宣告為「更有義」。她的故事震撼地揭示:在一個不義的體制下,所謂的「不道德」手段,可能才是通往公義的唯一途徑。她挑戰的不是道德本身,而是那個逼使她不得不如此的父權結構。

在麥場上發動夜襲的忠誠女子:路得(Ruth)

路得的故事常被描繪成一則溫馨浪漫的田園詩,但其背後隱藏著大膽的行動與情慾的張力。作為一個走投無路的摩押寡婦,路得在婆婆拿俄米的策劃下,於深夜前往波阿斯的麥場。

她「掀開他腳上的被,躺臥在那裡」(得3:7)。要理解這個行動的顛覆性,我們必須知道,在希伯來聖經中,「腳」常常是「性器官」的委婉說法。因此,路得的舉動——「掀開他腳上的被」——遠非字面上的取暖,而是一場充滿性暗示、將自己置於極高風險中的求婚邀約。她將自己的名譽和身體安全,全押在了波阿斯的人品上。

然而,整個敘事從未將路得的行為描繪成「淫亂」。相反,波阿斯稱讚她是「賢德的女子」(得3:11),並讚賞她對家族的「盡義」(Hesed,堅貞的愛)。路得主動、大膽、帶有情慾色彩的行動,最終被詮釋為對盟約的忠誠。她的故事證明,女性的價值不在於被動順從,而在於主動爭取和建立關係的勇氣。

用款待與性愛設下死亡陷阱的家庭主婦:雅億(Jael)

如果說路得的故事挑戰了性道德的界線,那麼雅億則以一種更驚人的方式,顛覆了性別角色與暴力的想像。

士師記第四章的散文版本中,雅億的故事相對「潔淨」:她熱情地款待逃亡的敵軍將軍西西拉,給他奶喝,讓他安心睡去。然後,這位家庭主婦拿起帳棚的橛子和錘子,一擊釘穿了他的太陽穴。

然而,在更古老的詩歌版本——《底波拉之歌》(士師記第五章)中,場景卻充滿了性的張力。它如此描述西西拉的死亡:

他在她兩腳之間跪下,
他仆倒,他躺臥;
他在哪裡跪下,就在哪裡仆倒死亡。

這裡再次出現了「腳」的雙關義。「在他她兩腳之間跪下、仆倒、躺臥」,強烈暗示雅億誘惑了西西拉,並在他性交後的疲憊中將他殺死。這個充滿情慾與暴力的細節,在後來的版本中被省略了,或許是為了「淨化」這位女英雄的形象。

雅億的故事在兩個版本對照下,顯得更加立體。她將最「女性化」的家居空間和款待行為,變成了致命陷阱;她融合了性的誘惑與致命的暴力,模糊了溫柔與殘酷、受害者與加害者的界線。在底波拉之歌中,她的行為受到了最高規格的讚頌(士5:24),提醒我們女性的力量可以是最溫柔的,也可以是最致命的。

用美色與智慧拯救城邦的聖潔殺手:友弟德(Judith)

(註:友弟德傳屬於次經,為天主教和東正教聖經的一部分)

友弟德的故事將「聖女」與「蕩婦」的特質融合到了極致。她是一位年輕貌美的寡婦,以其敬虔和智慧聞名。當她的城邦被亞述將軍赫羅弗尼斯圍困,瀕臨絕境時,城中長老們束手無策,只能祈禱。

友弟德卻選擇了行動。她向上帝禱告後,脫下象徵哀悼的麻衣,換上最華麗的服飾,用香膏、珠寶和美酒將自己裝扮得極具誘惑力。她深入敵營,用美貌和智慧迷惑了赫羅弗尼斯。在二人獨處的宴會上,她灌醉了將軍,然後用他自己的劍,砍下了他的頭顱,並將其放入食物袋中帶回城裡。

友弟德同時扮演了敬虔的聖女、嫵媚的蛇蠍美人和冷靜的刺客。她將自己的身體和女性魅力當作武器,不是為了個人的慾望,而是為了整個民族的解放。她是一位「聖潔的殺手」,她的故事將祈禱與行動、神聖與暴力、貞潔與誘惑完美地結合在一起,徹底粉碎了任何簡單的二元劃分。

給當代基督徒的啟示

這些「壞女孩」的故事,跨越千年,依然對活在21世紀的我們說話。她們的生命為我們提供了幾點深刻的啟發:

  1. 重新定義「義」與「道德」:她們的故事迫使我們反思,什麼才是真正的「義」?是墨守成規、維護一個看似和平卻充滿壓迫的現狀?還是像她們一樣,在必要時打破規則,以混亂和抗爭來回應不公?這對於那些因性取向、性別認同或性史而被教會論斷的人來說,是一個強有力的福音。
  2. 擁抱信仰中的「混亂」與「能動性」:這些女性的信仰從不是被動等待。她們是行動者、策劃者、甚至是戰士。她們的生命充滿了模糊地帶和道德張力。這鼓勵我們去擁抱自己生命中的複雜性,承認信仰並非總是一條清晰平坦的道路。上帝恰恰是在我們混亂、掙扎、冒險的時刻與我們同在。
  3. 看見邊緣群體的力量:妓女、寡婦、外邦女子……上帝的宏大敘事,一再由這些被主流社會邊緣化的人物來推動。這提醒今日的教會,去傾聽那些被壓抑和被排斥的聲音——女性、酷兒群體、受害者、以及所有被貼上「不潔」標籤的人。因為上帝工作的最前線,往往就在這些我們意想不到的地方。
  4. 挑戰「完美受害者」的迷思:這些女性沒有等待男性來拯救。她們用自己的方式反擊,有時甚至是以暴制暴。她們不是溫順無辜的「完美受害者」。這對於活在 #MeToo 時代的我們極具意義,它肯定了女性在面對傷害和不公時,擁有反抗、設計、甚至回擊的權利和力量。

總結而言,聖經中的「壞女孩」們,是上帝寫給所有被「聖女/蕩婦」框架所困之人的情書。她們用生命宣告:你的價值不由你的性史定義,你的力量不受制於社會的期待,你的信仰可以在混亂和抗爭中開花結果。她們邀請我們進入一個更廣闊、更複雜,也更充滿恩典的信仰世界,在那裡,沒有絕對的聖女或蕩-婦,只有一個個在上帝手中,被祂使用、被祂祝福的,真實而完整的人。